杨杞煌:从王虹邓煜获奖看如何一体推进我国教育科技人才发展策略

发布时间:2026-09-24 文章来源:长江产业发展研究院作者:杨杞煌


2026年7月23日,中国青年数学家邓煜、王虹同时荣获第二十一届菲尔兹奖。两人同为北京大学2007级学生,但是却都在国外工作并在国外获奖。这一事件不仅是数学界的里程碑,更是审视我国教育、科技和人才体制的绝佳镜鉴,既映照我国高等教育改革取得的阶段性成效,也暴露出基础教育内卷、原创科研土壤、高端国际人才制度供给等现实短板。本文结合王虹、邓煜成长经历,从基础教育、高等教育、人才引进制度层面提出改革建议,为建设具有全球竞争力的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系统提供决策参考。


一、王虹北大转专业:高校应提供自由宽松的学习条件


王虹的故事,本质上是一个关于“教育容错机制”的生动案例。2007年,16岁的王虹考入北大,因广西北大数学专业计划招收名额有且仅有1人,她不得不同意调剂至其他学院。她入学第一天便根据兴趣锁定转专业目标,在仅能选修两门数学课、核心课程《数学分析》完全靠自学的情况下,大二成功转入数学科学学院。但正是北大提供的自由转专业制度和基础通用课程平台,为她后续的崛起奠定了根基。她对数学纯粹的热爱与深度钻研的能力,恰是创新研究最宝贵的特质。这一看似简单的制度安排,实则体现了大学教育尊重个体选择、允许路径调整的核心价值。


二、邓煜王虹海外发展:长期主义与开放的研究生态


邓煜从2018年开始发展研究方法,2023年才正式着手希尔伯特第六问题,2025年发表近两百页论文,历时七年方成大功。王虹34岁才攻克三维挂谷猜想,此前多年仅产出中等水平论文。这种十年磨一剑的节奏,在追求短期产出的评价体系下极易被淘汰。我国高校非升即走的科研评价制度若不能真正包容“慢热型”人才,将持续流失顶尖潜力。国内不少高校的青年人才在非升即走的严格考核下,被要求快速发表论文、争夺各类人才帽子,日常精力被跑项目、填表格等行政事务不断消耗。正如舆论反思所指出的,“我们一方面呼唤科研中的长期主义,一方面又在评价中抛弃长期主义”。


邓煜的核心成果,也全部依托跨国合作网络完成。论文的灵感诞生后邓煜当即邀请核心合作者马骁加入攻坚,2022年底通过学术交流明确粒子系统百年公开难题的精准痛点,让最初的午餐灵感精准锚定希尔伯特第六问题核心方向。可见,顶尖科学家不是闭门造车培养出来的,需要常态化国际交流,兼容多元学术思想。


另外,人才流动是常态,来去自由方显自信。2018年菲尔兹奖得主考切尔·比尔卡尔2021年入职清华大学,1994年得主埃菲·杰曼诺夫2022年加盟南方科技大学,外国菲尔兹奖得主来华任教,我们称之为加盟;而王虹、邓煜等中国学者在海外发展,却被一部分人追问为何不回归。同一件事,只因主体国籍不同,用词便截然两样。正如舆论所指出的,“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学者该去哪里,而是如何让中国本土成为更多顶尖人才主动选择的科研高地。”


三、高质量构建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推进体制的政策建议


王虹、邓煜的获奖既是里程碑,也是总结有关教育、科研、人才培养的好机会。结合当前“十五五”规划中关于高等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推进的战略部署,提出以下政策建议:


(1)提供宽松环境:高校应着眼重大创新的突破


1. 深化大学人才培养和考核制度改革,从生态环境上保障人才自由发展。在王虹转系经验的启示下,建议进一步普及通识教育+转专业制度,推行学分制和多学位制,实现跨学科、交叉学科培养,提升人才培养自由度和成效。对于基础学科,应设立更多实验班和荣誉学院,推行导师制,从本科阶段介入科研训练。对于高校教师考核,不能急功近利,而应该在严格准入后建立包容、宽松、开放的学术科研环境,坚持长期主义,从而培育更多高质量成果。


2. 全面实行弹性学制,真正做到因材施教。大学阶段全面推行完全学分制与学业时长自由学制,学生可自主安排修读节奏,既支持高智商优秀者提前修满学分毕业,在专业领域快速深耕,也允许暂时遇到学业瓶颈的学生放缓节奏,用更长时间完成学业。这种分层弹性的制度设计,既给了拔尖人才脱颖而出的通道,也给了后发学生从容追赶的空间,真正让不同节奏的学习者都能找到适配自己的成长路径,从而最大化释放教育活力。


(2)促进人才引进:打造全球顶尖人才引力场


一是充分用好K字签证,降低青年科技人才来华门槛。‌2025年10月1日起施行的《国务院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外国人入境出境管理条例〉的决定》新增K字签证,专门面向18至35岁境外知名高校或科研机构STEM学科青年人才,无需国内雇主担保,持证人可从事教育、科技、创业等活动。这是中国签证体系12年来首次重大扩展,标志着从“人才输入”向“全球汇聚”的战略转型。建议进一步简化优化K字签证申请、审批、延期、转居留全流程,面向全球顶尖科学家、青年拔尖人才提供长期、多次、便捷入境服务,实现 “入境即工作、落地即保障”,打造国际人才来华第一站,形成“来得了、留得住、干得好”的完整链条。


二是探索双重国籍或类似便利制度,消除顶尖人才后顾之忧。K字签证虽突破了雇主担保限制,但在国籍层面仍有壁垒。建议借鉴新加坡“顶级专才准证”等国际经验,对符合条件的高端人才探索“国籍身份弹性化”安排——允许其保留原国籍的同时享受中国长期居留和部分国民待遇,或设立“特殊人才护照”制度。在维护国家主权、安全、发展利益前提下,为海外顶尖科技人才提供出入境、居住、社保、医疗、子女教育、财产便利等一揽子保障,消除人才来华居留与发展的制度障碍。正如国际评论所言:“美国在提高门槛,而中国在降低门槛。”这正是我们赢得全球人才竞争的战略窗口期。


三是科学确定高端人才名单,实行精准支持、闭环服务。建议由国家科技主管部门牵头,联合教育部、中科院、工程院,建立国家急需紧缺高端人才目录,涵盖数学、物理、人工智能、量子计算、生物医药等前沿领域,每年通过同行评议进行动态更新。对目录内人才实行一人一策引进方案,包括科研启动经费、团队组建权限、住房补贴、子女教育、医疗保健、职称评聘、出入境绿通等一揽子保障,避免撒胡椒面式的粗放引才。


四是完善外籍院士评审机制,提升学术评价国际化水平。目前中国科学院、中国工程院已有外籍院士制度,但评审标准、透明度和国际化程度仍有提升空间。建议设立专门的国际评审委员会,确保评审过程与国际接轨,同时扩大外籍院士遴选范围,强化国际同行评议,突出原创贡献与国际影响力,破除国籍、地域、门户限制。充分发挥外籍院士在学术引领、国际合作、人才举荐方面的重要作用,让更多像邓煜导师陶哲轩这样的国际顶尖学者,能够深度参与中国学术生态建设,形成以才引才的良性循环。


五是制定非申报式国家奖评审制度,回归奖励本质。菲尔兹奖由国际数学联盟独立评选,提名—评审—投票全流程公开透明,不接受申报、不设门槛条件,唯以成果论英雄。建议我国对标菲尔兹奖、诺贝尔奖等国际顶级荣誉,建立非申报式各种奖项评审制度,不设年龄、国籍、单位限制,取消个人申报、单位推荐环节,由学术共同体、权威专家独立提名、匿名评审、长期跟踪评价。以原创性和影响力为唯一标尺,真正奖励潜心研究、长期奉献的科学家,杜绝材料包装、人情往来、行政干预,切实提升中国科技奖的国际公信力。


六是创建“科研特区城市”,建立最灵活但又有管控的科研体制。在建立五大国家综合性科学中心基础上,探索建立“科研特区城市”“科研特区大学”。换言之,就是确定某一个城市或某一所大学作为科研特区城市(例如海南)、科研特区大学(例如厦门大学),但是这些科研成果的利用、传化、数据输出必须严格审批。作为科研特区的城市或大学可以实施特殊的柔性人才引进政策,在签证居留、子女教育、医疗保障、住房配套、文化融人等方面推出更具国际竞争力的便利举措,从而提升为引进全球顶尖人才和实施无禁区科研的战略高地,切实加快我国被卡脖子技术的突破。


作者:杨杞煌 南京大学长江产业发展研究院特约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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