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通过的“十五五”规划建议强调要推动低空经济等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发展，并在“十五五”规划《纲要》中将低空经济明确定位为重点建设的国家新兴支柱产业之一，强调健康有序发展。然而，在顶层设计持续完善、地方投资热情高涨与市场尚未成熟的三重叠加下，低空产业“同质化”“重复建设”“无序扩张”等苗头性问题渐显，已成为产业行稳致远的现实梗阻。为此，国家发展改革委召开专题会议明确要求遏制低效重复建设与低端恶性竞争，同时制定了《国家低空经济发展规划纲要（2026—2030年）》，为“十五五”时期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重要方向与行动指引。
一、低空经济热潮下同质化隐忧渐显
从2024年《政府工作报告》中与生物制造、商业航天等一同积极打造的“新增长引擎”，到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中与商业航天、深海科技等一同进入国家新兴产业序列，再到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中正式与集成电路、航空航天、生物医药等一同跻身重点打造的“新兴支柱产业”，低空经济三年间就完成了自身在国家发展坐标系上的三级跳。这一进程中，“十五五”规划《纲要》在发展壮大新兴产业中明确把“推进低空经济健康有序发展”设定为产业发展核心导向，并将低空装备与集成电路、具身智能、生物制造、新型电池、商业航天、国产大飞机、绿色氢能、脑机接口、高端医疗器械等十大领域列入重点培育发展的新产业新赛道。2026年7月1日起正式施行新修订的《民用航空法》，一方面对低空空域划分给出原则要求，另一方面明确省级以上人民政府对发展低空经济的规划与政策导向，形成了从顶层战略引导到刚性法治保障的完整制度链条。
政策信号层层递进、法治保障逐步完善的同时，我国低空经济的区域性布局呈现出全域快速扩散的发展态势。据中国民航局统计，截至2025年底，获得无人机运营合格证的单位38872家，全国注册无人机共328.7万架，同比增长51.0%；无人机累计飞行4530.29万小时，同比增长69.9%。2024年我国低空经济规模为6702.5亿元，按照《国家低空经济发展规划纲要（2026—2030 年）》导向目标，2030年有望突破2.5万亿元，年均复合增长率将达24.5%，产业发展正处于“大规模商业化落地冲刺期”，是承载新质生产力培育功能的核心增量赛道。另据《中国低空经济发展指数报告（2026）》显示，截至2026年3月，全国30个省（区、市）将低空经济写入《政府工作报告》，22个省（区、市）和69个地级市相继出台低空经济发展规划及相关政策文件，长三角、珠三角与成渝地区形成区域增长极。然而这种自上而下的布局热潮背后，结构性隐忧开始显现。大量市场主体与地方行政主体同时涌入，极易引致粗放式扩张后产业生态的劣化风险，区域“一窝蜂”带来的同质化苗头逐渐显现。
二、同质化将透支低空经济发展成色
低空经济全域布局进程中显现的产业同质化倾向，将成为推进低空经济健康有序发展的关键掣肘。梳理产业运行的现实脉络后发现，当前我国低空经济发展呈现“区域同质、供需错配、行政主导的‘军令状经济’”等局面。
一是区域同质化困局。自2024年起，全国低空经济热度攀升，各地争建低空经济产业园、而且产业园定位高度雷同，聚焦无人机和eVTOL制造，忽视配套服务与应用场景开发，形成“千园一面”的格局。一些城市盲目规划建设“无人机全产业链园区”，却因缺乏芯片制造能力，忽视产业链核心生态建设，最终沦为组装基地，难以形成高附加值产业闭环。与此同时，在中游组装环节，由于技术门槛相对较低，已成为同质化竞争的“重灾区”。此外，行业过多复制“无人机＋旅游”“无人机+物流”模式，应用场景缺乏差异化定位，产业特色化发展不足。
二是供需错配痛点凸显。我国民用无人机产能超千万级，但实际产能利用率仍然不够充分。根据中经社产业服务数据平台显示，2025年我国民用无人机产量突破700万架，大量产能仍处于闲置空转状态，低空经济产业园空置率奇高现象突出。从产业基底来看，低空经济产业链协同度不足，上下游配套联动能力偏弱，飞控核心组件、低空通信传感等关键环节存在供给短板，面向低空场景的技术成果落地转化水平不高。行业爆发式增长的背后，空域管理统筹难度大、基础设施建设同质化、专业人才供给断层等痛点日益凸显。
三是“军令状经济”隐忧。随着低空经济被纳入专项债支持正面清单，各地抢抓产业发展风口，争相“圈地”上马重大项目，除了全国低空经济专项债36个项目、总投资237.8亿元以外，各地低空经济投资总量巨大，这在撬动低空经济发展的同时，也给部分地区带来财政吃紧的压力。甚至于有的地区将低空经济纳入政绩考核的“军令状经济”，仓促上马脱离实际的重大项目，重基建载体建设、轻市场场景培育，重招商签约、轻产业生态集聚，项目经营性收益和产业培育不及预期，极易形成低效资产，放大地方债务隐性风险。
总体上来说，低空经济发展面临多重因素制约，低空经济“同质化”竞争的出现，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顶层设计尚在完善，国家层面的统筹规划和区域协调力度还有待加强；地方投资冲动不减，在政绩考核压力下急于求成；市场有效需求尚未充分释放，市场规模远支撑不起各地的庞大规划。三者叠加，使低空产业在同一条赛道上扎堆竞争。
三、用数字营商环境破除产业同质化
数字营商环境是数字化市场环境、政务环境、法治环境、金融环境等深度融合而成的新型营商生态，它具备突破时空限制、精准匹配供需、促进降本增效等独特优势，精准直击低空经济产业同质化困局的病灶，可以为破解产业同质化困局提供全新路径，并有望成为那把打开产业差异化、协同化发展之门的“钥匙”。
一是突破时空限制，为差异化布局提供支撑。传统产业布局往往依赖有限的信息渠道和局部经验，容易导致“跟风式”决策。数字营商环境通过构建全域覆盖的数据采集与监测体系，能够实时掌握各地产业布局动态、产能利用率、市场需求变化等关键信息。以芜湖为例，作为全国首批通用航空产业综合示范区，在严守数据安全前提下打通军、政、企数据流通渠道，将分散的空域、飞行计划、实时监视、公共管理等“多源数据”融合为统一的“数据底盘”。这种“一屏观全域”的能力，为科学决策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基础信息支撑，使地方政府能够基于数据制定差异化发展策略，为产业发展提供精细化、增值化服务。
二是精准匹配供需，引导要素资源优化配置。同质化竞争的根源之一，是信息不对称导致的资源错配。数字营商环境通过构建统一的低空经济数字化治理平台，可以实时掌握产业链布局动态、精准识别差异化空间、精准匹配化解资源错配，特别是有效引导资本、人才、技术等要素向核心产业链薄弱环节和特色应用场景流动。回望“十四五”，长三角低空经济曾经历过一段园区竞相上马、“遍地开花”、应用场景趋同的“粗放期”。如今的长三角站在新一轮产业布局的起点，组建低空经济产业集群发展联盟，依托联动贯通的数字营商环境体系推动低空经济全域协同，打破以往各地信息孤岛下的盲目跟风布局惯性，上海锚定“世界eVTOL之都”以及前沿研发与标准引领，江苏依托制造优势深耕规模化制造与低空基建，浙江依托数字经济与场景融合优势侧重低空应用落地，安徽放开空域资源释放空域改革红利，各地基于统一的产业动态监测数据清晰识别自身差异化定位。
三是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激发差异化创新活力。高昂的制度性交易成本会抬高企业经营负担与试错门槛，迫使不少低空经济领域企业规避高投入、高风险的原始研发，转而选择“复制粘贴”式低风险模仿路径，进一步加剧产业同质化竞争，挤压差异化创新的生存空间。数字营商环境通过数据贯通打破信息孤岛，提升网络化、数字化、智慧化服务水平，特别是通过“一网通办”“一网统管”等增值化服务，打通跨部门数据壁垒，简化审批流程，大幅降低企业跨区域经营、跨部门审批的行政成本。在芜湖，飞行计划线上审批覆盖率达90%，审批效率提升50%以上，一站式服务帮助企业降低10%以上的运营成本。当企业不必将大量精力耗费在繁琐的审批流程上时，自然有更多要素资源投入到差异化创新之中。
四是增强政策精准性，避免“一刀切”式调控。传统产业政策倾向于标准统一化、对区域禀赋差异考量不足，往往具有“大水漫灌”的特点和“顺市场力度过大”的产能过剩风险以及“内卷式竞争”风险，容易诱发地方产业“扎堆上马”现象，造成资源错配与低水平重复建设。必须推动产业政策转型，充分发挥新型产业政策的“精准滴灌”效应，让政策贴近需求、直达快享。数字营商环境使政策制定者能够基于精准的数据分析赋能政策供给模式变革，推动产业治理转向“因城施策”“因企施策”的精准调控。特别是通过对各地产业基础、资源禀赋、市场潜力的量化评估，运用大数据技术搭建企业画像与政策标签匹配体系，将有限政策资源更加集成、更加精准地投放到最需要、最适配的地方，从源头上减少盲目跟风的制度诱因。
马永远，南京大学商学院工商管理博士后；
孙国民，南京大学长江产业发展研究院特约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