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海风雅】健民短语：南大学者的质感（上）

在南京参加一个学术会议的前一天，去了南京大学，拜见了几位在国内学术界深有影响的人物。有的是早已经熟悉了的，有的是初次见面，他们都留给我一种特别的印象，那就是学者的气质。然而作为描述，仅仅是“气质”两个字，似乎又觉得不够尽意。在返回的航班上，我想到了“质感”这个词。无论如何，这些学者身上透露出的质感，深刻并感染了我。

在南大商学院大楼等候著名经济学家、南大原党委书记、文科资深教授洪银兴的到来。他的助手正在工作室整理书报，说洪老师一般都会提前十分钟到，这已经是多年的习惯了。果然，比我们预约时间提前了十分钟，洪老师背着一个双肩包从电梯里走出来。我是第一次见到他，看上去身材高大，步履稳健，声音爽朗。一坐下，他就侃侃而谈，话题离不了当前的经济学运行机制。去年，他和他的导师卫兴华教授以及同门魏杰教授共同获得2019“中国经济理论创新奖”。我们有位研究他的导师卫兴华经济思想的女博士，几个月来一直被毕业论文中一个问题所困扰，他当即一下子就给点拨开了，女博士欢呼雀跃，如同醍醐灌顶。我见过的大教授也有不少了，但像他这样能够在倾听了短短的几分钟之后，就能给予一个明确的提示，还真是不多见。


我想起去年在中国人民大学拜见卫兴华教授的情形。卫老师坐在我的斜对面，耳提面命地给我上了足足二十分钟的社会主义经济学发展机制的课，我扭着脖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等他讲完了，我的脖子差不多也扭不回来了。那一次跟卫老师竟成永诀，他给我们刊物《东南学术》撰写稿子，写了一半住院去了，出院后继续把稿子写完，就又进医院ICU病房抢救，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这篇文章成了绝笔。住院期间，他获得了“人民教育家”国家荣誉称号，却没能亲临颁奖现场。卫老师的得意门生洪银兴教授和魏杰教授都是研究经济学运行机制的，从他们身上我能感受到一种深度的经济学质感——“稳健”。没有稳健的机制运行的经济学，是悬空的经济学。在卫老师和洪老师身上，我大概都能感受到这种学者的“质感”。当然，这种“质感”反映在洪老师身上，还有一个重要方面，就是坚定的理论自信。我想，在卫老师生前还是走后，经济学那种像摆脱不开的影子的质感时时在追逼着他，因为经济学离不开的就是经济社会的现实，就是“稳健”的运行机制。

洪老师为我题赠了一册他和卫兴华、魏杰合著的获得2019“中国经济理论创新奖”的新著《社会主义市场运行机制研究》，然后对我们说，从“吴市场”（吴敬琏）到“厉股份”（厉以宁），再到“卫机制”（卫兴华），这是中国社会主义经济学的一条链接。我记得去年在西北大学拜访洪银兴的弟子任保平教授时，他在谈到经济高质量发展时，也谈到了“机制”问题。无论是社会主义市场运行，还是高质量发展，都离不开“机制”两个字。由此看来，从卫兴华到洪银兴再到任保平，他们的“稳健”经济学理路和质感是一脉相承的。

南大的另一位经济学大佬就是刘志彪教授，作为国家高端培育智库长江产业经济研究院院长，他走过的领导岗位已经不止这一个了，从南大出来，当过江苏省社科院院长、南京财经大学校长，再回到南大，他都脱不了经济学学者的那种气质——快枪手。他跟我是厦门大学的校友，我在一个研究所工作时，他的老丈人曾经是我的领导，所以就跟他稍稍套了点近乎。之所以把刘老师称为“快枪手”，在于他对经济问题分析具有一种精准的敏锐度——这也就是属于他的“质感”。这些年，我曾经在不同场合遇到刘老师，觉得他无论在哪个岗位上，都是一只猛虎。今年我约他就新冠肺炎疫情的中国经济问题进行分析，他说等他想清楚了再写，我只能等他。结果一周后他就把稿子发来了。

刘老师身上有一股特别的气质，他说这些年对于学术问题，可以冒出许多想法，但不能轻易动辄下笔，有问题意识无疑是好的，但对于问题的分析必须精准。所以，有时候他就“很慢”，甚至处于一种“绝对静止”的状态，“看不见天和水，听不见浪花的声音”（艾青《鱼化石》）。由此，我突然想起了一个词——虎嗅蔷薇——这不就是刘老师的“质感”么？因为他不是一个纯粹宁静的学者，一旦被他“嗅”到什么，他立刻就如同猛虎下山一般扑向经济学和社会现场。


刘老师个高，看上去有时稍显严厉，却也有侠骨柔情的时候。去年在上海的一个学术研讨会上，我带着一位女博士、经济学编辑向他约稿，他照样是推脱了一下。我就对他说，如果你再不给她稿子，她的工作量受到影响，我就要扣她的绩效。顿时，这位人高马大、面孔严峻的刘老师立马就露出一副可爱的笑容，向我们这位蔷薇一般的女博士致意。猛虎终于肯嗅一嗅眼前这一支蔷薇了，他还能“绝对静止”、“听不见浪花的声音”么？

南大的这两位经济学家，一位“稳健”，一位“虎嗅蔷薇”，他们在两种方式之间各自展开自己的道路，如高速行进的车轮，不同的精神气质辐辏般地关联在当代经济学的前沿“现场”，是“现场”给了他们强烈的使命感、时代感和责任感。现场不是“天上的花园”，而是属于他们的牵系。此时，不要问什么荆棘塞途的老路，只有稳健的奔袭和虎嗅蔷薇的气质，才能守望住中国这片经济学沃土，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