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理解新质生产力的几个视角
“新质生产力”这一概念是习近平总书记在视察东北期间提出来的。9月7日总书记在哈尔滨主持新时代推动东北全面振兴座谈会时指出：振兴东北需要“积极培育新能源、新材料、先进制造、电子信息等战略性新兴产业，积极培育未来产业，加快形成新质生产力，增强发展新动能。”根据总书记考察东北的讲话，结合总书记对推进新型工业化作出的指示精神，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角度来理解新质生产力的内涵：
——新质生产力是人类在数字经济时代通过实体经济与与数字技术深度融合而获得的利用自然、改造自然的新型能力，这种新型能力来源于产业内涵的知识性，这是传统产业和传统生产方式所不具备的。
——形成新质生产力的载体是新能源、新材料、先进制造、电子信息等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这样的载体结构体现了新质生产力是面向未来的新型能力。同时，传统产业也可以通过技术创新和数字化转型升级为先进制造业，而先进制造也是新质生产力的载体。
——发展新质生产力的目的是在传统发展动能失速的情况下为经济发展提供新的发展动能，促进制造业高质量发展，为中国式现代化构筑强大物质技术基础。
——“加快形成新质生产力”是总书记对振兴东北（辽吉黑内蒙）提出的工作要求，是针对东北地区传统产业比重大、产业结构调整难度大、传统发展模式转换难的实际情况提出的有针对性的工作举措。但是东北存在的问题，其他地区都普遍存在，只是程度不同而已。江苏制造业基础好，但是传统产业比重大，数字化转型任务重、难度大，与东北有相似之处，因此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对江苏也有重大的现实意义，是促进江苏制造业高质量发展，实现制造强省目标的有效途径。
二、江苏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基础条件分析
总书记在考察东北时强调“要立足现有产业基础，扎实推进先进制造业高质量发展”。发展江苏的“新质生产力”首先要了解江苏现有产业基础条件。2017年3月在全省制造业大会上，时任江苏省委书记李强说了这样一句话：“江苏靠制造业起家，也要靠制造业走向未来。”李强总理的这句话是我们理解江苏制造业特点的关键所在。
江苏制造业具有以下特点：
（一）第二产业规模最大，工业经济占比最高
江苏GDP规模长期居全国第二，仅次于广东。2020年以来江苏第二产业规模超越广东，居全国第一。2022年江苏制造业增加值占GDP比重37.3%，位居全国第一，比全国平均水平高9.6个百分点，是江苏比较优势最突出的产业。作为制造强国的重要支柱，江苏制造业的长足发展为实现国家十四五规划提出的“保持制造业比重基本稳定”目标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同时也为孕育新质生产力提供了有利的产业生态条件。
（二）优势产业数量最多
2016年工信部为了落实《中国制造2025》提出的建设制造强国任务，梳理了实现制造强国目标需要重点发展的制造业的150个细分领域，并编制了《优势一类产业表》、《优势二类产业表》作为对各地优势产业进行政策支持的参考依据。各地的制造业细分领域能够入选“优势一类产业表”的门槛条件就是该细分领域的发展水平能够在全国排名前五，排名6-15名的行业只能候选“优势二类产业”。
从排名全国前五行业数量最多的7个省市来看，江苏有92个制造业细分领域排名进入全国前五，优势产业数量遥遥领先。入围数量超过60的是上海、北京两市，超过50的是广东、山东、浙江三省，辽宁入围34个。江苏优势产业数量优势明显，为发展新质生产力提供了强大的产业基础条件。
图1 七省市（TOP7）制造业优势一类产业入围数量比较
（三）技术与创新密集产业集聚度高
国务院研究中心原副主任王一鸣对制造业各行业中技术与创新活动最密集行业的空间布局动态进行了研究（见表1），发现运输装备、仪器仪表、专用设备、医药、通用设备、电气机械、电子设备、汽车等8个行业是技术与创新活动最密集的行业，与其它行业的均衡化布局趋势不一样，8大创新行业在空间布局上具有不断向中心城市集聚的中心化趋势。由于创新活动对人力资本、科研设施、研发机构、资本市场和投资环境要求高，从而不断提高了技术与创新密集型产业的空间集中度。从8个产业的地区布局态势来看，江苏、广东、上海等沿海省市8大产业的集聚度具有不断提升的趋势。在8个产业中，江苏有5个产业的规模位居全国第一，2个产业居全国第二，一个产业居全国第三。技术与创新活动最密集产业的不断集聚为江苏新质生产力的发展提供了广阔的发展空间和强大的发展后劲。
表1 技术与创新密集型产业集聚程度高
（四）国家级先进制造业集群最多
先进制造业集群是产业分工深化和集聚发展的高级形式，是推动产业迈向中高端、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的重要抓手，同时也是孵化、培育新质生产力的重要温床。从2019年开始，工信部实施先进制造业集群发展专项行动，通过集群竞赛的方式，从不同行业领域内的领先者中，按照统一的评价标准，筛选出能承担国家使命、参与全球产业竞争的“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通过三轮竞赛，全国遴选出45个代表中国制造业最高水平的先进制造业集群。对于入选的45个集群，工信部将通过集群发展专项行动予以支持，从中打造一批具有国际竞争力的世界级先进制造业集群。
江苏有10个产业集群入选，入选集群数量位居全国第一，占全国22.2%。江苏入选的10个集群包括：无锡市物联网集群、南京市软件和信息服务集群、南京市新型电力（智能电网）装备集群、苏州市纳米新材料集群、徐州市工程机械集群、常州市新型碳材料集群、苏州市生物医药及高端医疗器械集群、南通泰州扬州海工装备和高技术船舶集群、泰州连云港无锡生物医药集群和苏州无锡南通高端纺织集群。拥有一批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先进制造业集群是制造强国的重要标志，拥有最多国家级先进制造业集群不仅彰显了江苏制造强省的地位，也为江苏培育发展新质生产力提供了良好的产业生态条件。
图2 国家级先进制造业集群地区分布
（五）制造业高质量发展位居全国前列
2021年工信部开展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研究，按照导向性、代表性、数据可得、总量可控的原则，经过多次论证、测算，形成了《制造业高质量发展指标体系》，据此对全国和各地制造业高质量发展情况进行评价。根据2021、2022两年的评测结果，江苏省制造业高质量发展指数位居全国第一。江苏制造业高质量发展走在全国前列，一方面说明江苏新质生产力发展已经具有一定成效，同时也为新质生产力的进一步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发展基础。江苏省《加快建设制造强省行动方案》对江苏制造业的战略定位是：制造强国重要支柱、先进制造战略重地、产业科技创新高地。这个定位完全符合江苏制造业发展的实际情况，同时也是江苏发展新质生产力的现有产业基础。
三、江苏发展新质生产力的途径
不久前召开的江苏省新型工业化推进会议认为，目前新型工业化进程已经步入“形成新质生产力、迈向高质量发展的新阶段”，信长星书记为江苏推进新型工业化做了全面部署，强调要统筹推进“传统产业焕新、新兴产业壮大、未来产业培育”三大任务。三大任务既是推进新型工业化的工作任务，也是培育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工作任务，因为新兴产业、未来产业、以及由传统产业“焕新”而来的先进制造业都是新质生产力的载体，是孕育新质生产力的土壤。新兴产业、未来产业和先进制造三大产业为新质生产力的发展提供基础和支撑，新质生产力为制造业高质量发展提供引领和动力。
完成三大任务的途径是推进两个结构优化：一是优化产业结构，二是优化空间结构。前者是把工作任务分解到具体的产业细分领域，后者是把工作任务落实到具体的空间地点。
（一）产业结构优化：建设1650产业体系
“1650产业体系”是江苏省工信厅根据省委省政府的工作部署，结合江苏产业发展的现有基础条件和未来发展要求，经过全面梳理、提炼形成的江苏制造业结构的优化发展目标，作为今后一个时期江苏省发展新质生产力、促进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抓手。
表2 江苏省“1650产业体系”
构建“1650产业体系”主要依据了以下原则：
一是装备制造优先原则。装备制造业是为百行百业提供基础装备的产业，是现代制造业的基础与核心产业，装备制造业的竞争已成为全球制造强国进行博弈的最重要砝码。中国制造强国指标体系中的18个指标就包括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占制造业增加值比重，权重5.1%。《中国制造2025》提出建设制造强国需要重点发展的十大重点领域中有7.5个是装备制造业，可见装备制造对建设制造强国的重要性。江苏的装备制造是制造业中比较优势最突出的行业，具体表现在：产业规模全国第一，产业占比省内最高，产业份额提升最快。所以，在“1650产业体系”中，60%以上的产业集群和50%以上的产业链是装备制造产业或者与装备制造有关。江苏聚焦装备制造业升级提档对于提高我国工业经济装备水平、建设制造强国具有重要意义。同时使江苏与具有电子制造优势的广东和轻纺原材料优势的山东两个工业大省实现了差别化竞争，有利于避免过度内卷，实现共赢。
二是优势产业突破原则。选择已经具有较好的产业发展基础，比较优势突出，与国际先进水平较接近，近期有望实现突破、中期可处于竞争领先地位、达到国际先进水平的产业予以重点支持，实现突破，抢占产业竞争的制高点。例如16个重点产业集群中包括了江苏入选国家级先进制造业集群的全部十大集群，50条重点产业链中包括了智能电网、晶硅光伏、车联网、生物药、品牌服装家纺、纳米新材料、集成电路、工程机械、高技术船舶、动力电池等10条“卓越产业链”。
三是必争领域可控原则。关键核心技术与关键未来产业都是国际产业竞争的必争领域，必争领域是否安全可控关乎国家安全和经济社会发展全局。一方面，为了在关键核心技术上尽快破解“卡脖子”难题，必须尽快在关键必争领域实现核心技术的自主可控，保障产业链供应链安全。另一方面，需要根据国家发展战略需要，找准未来产业发展的切入点和突破口，加强前瞻布局，抢占发展先机，掌握未来产业竞争的主动权。“1650产业体系”即包括了集成电路、传感器、工业软件、工业母机、机器人、航空发动机和燃气轮机、大飞机配套、新材料、生物医药与医疗器械、新能源汽车等亟待攻关突破的产业集群和产业链，也包括氢能、储能、第三代半导体、卫星、氢燃料电池汽车、先进通信、大数据与云计算、区块链、元宇宙、人工智能等未来产业链。
四是产业政策延续原则。目前的“1650产业体系”是在《江苏省“十四五”制造业高质量发展规划》确定的16个先进制造业集群和《江苏省“产业强链”三年行动计划（2021-2023年）》确定的50条重点产业链的基础上通过进一步梳理、优化整合而来，新体系注重与国家和省已经出台的一系列相关产业规划和产业政策相衔接、相呼应，以保持产业政策的延续性。集群之间和产业链之间既相互联系，又各有边界，便于统计分析、分类指导。
我省工信部门在对各个集群、各条产业链的发展现状进行认真分析的基础上，对每个集群和每条产业链都梳理了包括重点企业、标志性产品和技术、重点研发机构、重点产业基地、重要服务机构、重要产业政策和重要品牌活动等内容的产业发展要素，作为推进“1650产业体系”建设的工作抓手。通过“1650产业体系”建设，使江苏制造业形成“产业-行业-集群-产业链-链主企业-重点企业”的层级框架，政府部门通过对重点集群、重点产业链、重点企业的分析研判，就可以大体掌握全省制造业的总体运行情况和新质生产力的发展情况。
（二）空间结构优化：打造“创新枢纽+产业高地”的耦合结构
全球科技创新活动呈现明显的地域集聚的趋势，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发布的《2023年全球创新指数（GII）》“科技集群”排名显示，全球规模最大的五个科技集群全部位于东亚地区：东京-横滨、深圳-香港-广州、首尔、北京、上海-苏州，进入前15位的科技集群还包括：圣何塞-旧金山（硅谷）、大阪-神户-京都、波士华地区（波士顿-纽约-费城-巴尔的摩-华盛顿）、南京、巴黎、武汉、广州等地。
北京都市圈研究院顾强院长进一步研究发现：全球主要核心城市都出现创新活动的“再中心化”趋势，即科技创新活动不断向最核心城市的最核心区域集聚，长三角和珠三角最为典型。当“人才浓度、资本厚度、资源丰度、联系热度、产业高度、服务密度和政策强度”在某个特定区域集聚达到一个临界点，就会催生“创新成果扎堆、科创企业涌现”的现象，我们把这样的科技资源高度密集的区域称为“创新枢纽”，全球绝大部分的科技创新成果就是在数十个“创新枢纽”中产生的。例如，中国科创板申报企业主要集中在上海张江高新区、北京中关村、深圳高新区、苏州工业园区等四大核心园区，以及南京无锡广州杭州合肥等核心城市的核心园区，这些能够不断涌现科创企业的核心园区就是典型的“创新枢纽”。
由“创新枢纽”孵化出的科技成果被周边区域承接落地，形成“产业高地”，进而使都市圈产业布局的空间演化结果表现为“创新枢纽+产业高地”的耦合模式。在这个模式中，创新枢纽是产业创新的策源地，产业高地是先进生产力的集聚地，两个系统通过相互作用而彼此影响进而联动起来产生增力的现象，称为耦合效应（也称联动效应）。两大系统间的耦合程度越高，系统的功能就越强大，区域产业竞争力就越强。长三角就是创新枢纽和产业高地两大系统耦合效应充分发挥从而催生“创新成果扎堆、科创企业涌现”的典型案例，我们可以用科创板上市公司数量来说明这个问题。由于设立科创板的宗旨就是支持高新技术企业和新兴产业发展，因此科创板上市公司数量足以说明区域科技创新和新质生产力的发展状况。
截至2023年11月6日，长三角地区在科创板上市公司达到268家，几乎占据全国半壁江山。其中江苏在科创板上市的公司数量109家，位居全国第一。自科创板开板以来，江苏每年新增的上市公司数量都保持两位数的稳定增长领先长三角，说明江苏的“创新枢纽+产业高地”耦合模式在稳定持续地发挥效应。在从上海-苏锡常-南京-合肥一线的产业带上已经形成若干个新能源汽车（包括汽油车和车联网）、集成电路、生物医药、新材料、新能源和高端装备产业的空间耦合结构，正是创新枢纽和产业高地两大系统的良性互动，使长三角地区向全国贡献了40%的国家级先进制造业集群和47.2%的科创板上市公司。
图3 科创板上市公司数量地区分布（TOP7）（截至2023年11月6日）
在实践中还有另一种运行模式，即“创新枢纽”周边地区制造基础薄弱无法承接创新成果转移，导致项目无法落地而流向其它地区。硅谷的创新成果在深圳落地、北京中关村的创新成果在江苏落地就属于这种情况。2022年北京中关村、武汉东湖高新区和西安高新区是全国流失高新技术企业最多的三个产业园区，分别迁出了256家、127家和58家高新技术企业。2022年全国迁入高新技术企业数量最多的TOP10产业园区中，除了排名第8的山东东营经开区外，其余9个产业园区都在江苏，其中苏州高新区、江宁经开区和太仓港经开区是迁入高新技术企业最多的三个产业园区，分别迁入了230家、109家和85家高新技术企业，徐州经开区和徐州高新区两地共迁入高新技术企业114家。
与此同时，我们也要看到：
江苏良好的产业生态环境和充足的产业基础能力可以成功吸引国内外的创新成果到江苏落地，但是传统的招商引资方式缺乏目标定位、不注重产业选择，往往造成地区产业结构庞杂、主导产业不清、产业链条不完整，无法使规模优势、集聚优势和产业生态优势得到充分发挥。江苏下一步的产业发展目标已经明确为“1650产业体系”，包括招商引资在内的一切工作举措都要围绕“1650产业体系”的强链补链延链展开，这就需要不断增强工作措施的指向性和精准性。
江苏的科技创新资源丰度在全国名列前茅，当务之急是要把全社会的创新资源和16个产业集群、50条产业链的创新平台资源进行优化整合，围绕“1650产业体系”建设打造一批高水平、高产出的产业创新策源地，通过提高创新枢纽和产业高地之间的耦合程度实现制造业高质量发展，唯有如此才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这对于制造能力供给充足、科技产出相对不足的江苏来说尤为重要。
